愛，直到成傷

 2006年，公共電視曾到診所拍攝與訪問。那是感恩基金會與公共電視合作的一項計畫——發起

「感恩心生活運動暨感恩護照發行」，希望邀請不同領域的人擔任公益代言人。

宣傳短片的內容很簡單：請代言人說出自己最感恩的人、事或物。這原本是一件美好的事。尤其在現代社會，人們忙於追逐物質的滿足，卻常常忘記感恩與回饋，忘記愛所能凝聚的力量。若能透過這樣的活動，喚醒更多人知福惜福、常懷感恩之心，我相信，對此刻的台灣而言，將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。

多年來，我投入自然環境保護的工作，更深刻體會到：謙卑與感激，正是人類與自然能夠共存的關鍵。

然而，對我而言，最困難的，往往不是行動，而是回答那種看似簡單卻令人為難的問題——「你最感恩的是誰？最重要的是哪一件事？」

在漫長的生命歷程裡，無數的人、事、際遇彼此交織、互相影響，我實在很難，也很不願意，只挑出一個人或一件事來代表全部。但既然製作單位有這樣的期待，我也只能在短短一分鐘內，勉力說出一個答案。

於是，我想起多年前寫過的一篇文章〈愛，直到成傷〉，談到德蕾莎修女對我參與公益行動的影響。的確，她以一生奉獻所形成的生命典範，總是在我疲憊、困頓、挫折與沮喪之際，默默支撐著我，讓我重新鼓起勇氣，再次出發。她，是我心中深深感恩的人。

她所說的「愛，直到成傷，直到成疾」，更像一記警鐘。在這個時代，「愛」早已成為被濫用的詞彙。多少人習慣用嘴巴愛台灣，用金錢買心安；在這個世界裡，偽裝愛是如此容易，因為幾乎沒有人會真正要求你付出。

然而，德蕾莎修女用一生實踐了她的信念——以非凡的愛，做平凡的事。這種「懷著大愛，做好小事」的精神，給了我極深的啟發，也重塑了我對生命價值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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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．直到成傷

（一）在愛中成長

「愛，直到成傷。」

很多年前，我曾在不同的書籍與文章中看到這句話，卻始終無法理解。對我而言，愛應該是溫暖的、愉快的，怎麼會與「成傷」這樣的痛苦連在一起？

直到後來，我讀了德蕾莎修女親筆的文字，也看了許多關於她的傳記與仁愛傳教修女會義工的記錄，才逐漸明白：為什麼愛必須走到成傷的地步，也因此讓我感到深深的慚愧。

她說：「我們必須在愛中成長，因此我們必須不斷地去愛、去給予，直到成傷。你的給予必須讓你付出代價，而你所給予的，不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，而是你珍惜的、捨不得的、甚至不可或缺的。」

因為，在這個世界裡，偽裝愛是如此容易，因為沒有人會真正要求你給予，直到成傷、直到成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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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用錢買心安

「在這世界裡，偽裝愛是如此容易。」

這句話清楚、直接，像當頭棒喝。

學生時代，我曾參加山地醫療服務隊。當時我常懷疑：一年到偏遠部落服務一、兩個星期，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意義？我們是在幫助別人，還是只是在享受另類旅遊、滿足行善的虛榮感？

偽裝愛是如此容易。

我們看過太多進教堂時慈眉善目，出教堂後卻你爭我奪的偽信徒；也見過無所不為的狂徒，以為臨終前捐些錢給寺廟，就能洗淨一生的罪過。甚至平凡如你我，也常在追逐享受的生活中奔忙，直到某一天突然覺得自己快要面目可憎了，才捐出一日所得給某個公益團體，換取心安，換取「我已經做了好事」的光芒，然後繼續安心地過著自私的生活。

是的，偽裝愛是如此容易。

愛台灣、愛土地，似乎成了政客與百姓的口頭禪，但你是否真的為了愛而付出？是否願意付出你珍惜的、捨不得的東西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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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三）從獨善其身到為愛獻身

我從小就是童子軍，至今仍是童軍團的服務員。童軍精神要求先完善自身——從知識、技能到人格的鍛鍊；當一切準備就緒，才談得上「日行一善」，以服務為人生的目的。

然而，知識與人格的追求似乎永無止境。在漫長的童軍生涯中，我不斷反省，總覺得自己好像還少了些什麼。

直到後來參與荒野保護協會，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與付出中，我才恍然大悟：一種是獨善其身的小乘之路，一種是為愛獻身的大乘之路。

當我在這兩種生命狀態之間來回穿梭，終於體會到：在不斷付出的過程中，在幫助他人的同時，自己也必然獲得成長與提升。

德蕾莎修女說：「只要你有慈悲心，就會愈來愈聖潔。我從未聽過擁有慈悲心的人會走向墮落。我只知道，當社會缺乏溫柔與仁慈時，許多人就會迷失自己的人生方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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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四）忍不住與捨不得

有朋友笑我，這些年寫的文章愈來愈像「勸世文」。這似乎與我過去所倡導的「一生玩不夠」、「快快樂樂做有意義的事」的精神愈來愈遠。

其實，這些年我確實更認真地投入公益行動，也更頻繁地閱讀、思索與反省自己。在許多真實的經驗中，我忍不住想分享，也捨不得看見許多朋友仍在生命的邊緣徘徊。

德蕾莎修女說：「我們擁有得越多，能給的就越少。」

我漸漸明白，人生真正能留下來的，不是我們累積了多少，而是我們給出了多少。卡內基曾說：「一個人死後仍留下大量財產，是一件可恥的事。」

讓我們在愛中成長，讓我們以非凡的愛，去完成平凡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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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：一條簡單的道路

多年來，在不同的演講與座談場合，我常被問到同一個問題：「你在這麼多年的社會參與中，有沒有遇到挫折？你怎麼面對挫折？」

無論是荒野志工、公務員、教師、家長或一般民眾，幾乎都會問到這個問題。或許，挫折正是現代人生活中最普遍、也最難以迴避的課題。

我想，挫折大致來自三個層面：體力、能力與精神壓力。

體力的挫折，是「想做的事太多，卻沒有時間與體力」；能力的挫折，是「事情太複雜，自己無法處理得圓滿」；而精神的挫折，則往往表現為無力感與灰心。

無力感來自目標過於龐大，或問題根源在體制與結構，使個人的努力看不到具體成果；灰心則來自冷漠、誤解、批評與中傷。愛爾蘭有句話說：「人不會被累死，只會被煩死。」因為體力與能力尚可補救，真正折損人的，是精神上的消耗。

在公益團體服務多年，我曾經因他人的冷嘲熱諷而憤怒、難過。直到有一天，我開始在情緒低落時，反覆翻閱一本書——《一條簡單的道路》。書中聖方濟的祈禱詞，成為我提醒自己的座右銘：

讓我去撫慰，而不尋求被撫慰；
去了解，而不尋求被了解；
去愛，而不尋求被愛；
因為唯有忘記自我，才能發現自我。

書中還有一段話，長久以來支撐著我：

如果你做善事，人們說你自私自利、別有用心，
不管怎樣，總是要做善事；
如果你所做的善事明天就被遺忘，
不管怎樣，總是要做善事；
如果誠實與坦率使你易受攻擊，
不管怎樣，總是要誠實與坦率；
如果你耗盡心力的努力可能白忙一場，
不管怎樣，總是要努力；
將你所擁有最好的東西獻給世界，即便你會被恥笑，
不管怎樣，總是要將你最好的獻給世界。

這些話，是我克服灰心與沮喪的心法，也是我願意與朋友分享的簡單道路。

或許，生命的意義，並不在於我們擁有多少，而在於我們願意為愛付出多少。當愛不再只是口號，而成為一種願意承擔代價的行動，我們才真正踏上了感恩與生命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