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我們最後都是空手離開,什麼都帶不走,那麼唯一重要的,或許就是我們留下了什麼?

 


曾經在農曆七月鬼門開時,應邀到台北市立第二殯儀館演講,會在七月,因為這個月是殯葬業或者殯儀館的「淡季」吧!

    這些年演講的邀約不少,除了民間團體與企業外,公部門也不少,累計二十年來,可以說幾乎什麼類型的公家機關都去過了,不過殯儀館倒是頭一遭。

    想不到新建的大樓裡,還有相當不錯的演講廳,演講前很好奇,到底是誰會到殯儀館裡聽演講?

    承辦的北市政府殯葬處的課長說,這一場報名滿座,來聽的人大概有一般民眾(?!)殯葬業者(算他們的在職進修吧?),還有一些出家人。

    這次的演講是希望我講環保自然葬,這也是我在新書裡「李偉文的退休進行式」的序中有提到的,將來我會用自然葬的方式回歸自然荒野。

    不過AB寶對於這樣,隨便給我題目,我就可以掰個兩小時的功力,表示佩服。其實這也是這二十年來我給自己的挑戰—任何人或任何單位給我任何題目,只要你敢邀請,我就敢講。這也是藉此給自己一些壓力,擴展自己的關懷領域與強迫自己用功讀書吧!

    何況,環保自然的確也是我們面對退休規劃很重要的一環。我們必須體認到,這一代的熟齡人口即將面對幾個全新的社會變遷,第一是不該期待終老的最後幾年,孩子會在身邊照顧我們,第二是老家這個概念或事實,就在我們這一代終結,第三就是埋葬方式的改變,從遺體土葬到火化入塔再到火化回歸大地。

    其實這一代熟齡人口(五十歲以上至八十歲)在人類歷史上有四大特點,第一是人數的龐大(高齡人口占全部人口的比率之高是人類數千數萬年以來不曾有過的),第二是壽命長,第三是身體相對健康(絕大多數六七十歲的人還活蹦亂跳,活力體能不輸年輕人),第四是擁有相對多的資產支配權力,因為這群人是在台灣經濟快速成長中進入社會工作。

    因此,如何讓這群受過完整教育的人,利用他們的活力與資源,協助整個社會面對人口結構改變所需進行的大工程,這是我這些年相當關心的。

    換句話說,如何讓我們愈來愈少的孩子與年輕人有競爭力,以及讓已屆退休的熟齡人士將資源放到對的地方,是我未來會持續關心與努力的領域。 

告別的姿勢 

    走過青壯年,知道世事無常,跟朋友告別時已不像年輕時那麼灑脫,多年前,也寫過一篇文章,談到老朋友見一次是一次,次次要珍惜,次次要感恩。

    因為我知道,許多我們以為輕而易舉可以做到的事,往往卻成為難以彌補的遺憾!

  我們總是以為,昨天如此,今天如此,明天也一定會繼續如此。今天與朋友告別,我們以為不久一定可以再見到面,因為日子既然一天一天如此的來,當然也應該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。昨天今天和明天,應該是沒有什麼不同的,但是,就會有那麼一次,在我們轉身的一剎那,有的事情就是全不一樣了。 在時空長河中,人類實在太渺小,永恒與瞬間,幾乎沒有差異。體會生命的無常,使我更珍惜當下的每一時刻,當下的每個因緣聚合。

    不過,這個感慨雖然常常浮現心頭,但是很慚愧的,自己不見得做得到。比如說,前幾天輾轉聽到大學同學過世的消息,後來得知他隱瞞他生病的情況,若非由最後幫他急救的學弟告知當年社團的同學,恐怕沒有任何同學朋友知道他的狀況。

    後來才得知,二年前他也曾被急救過,在鬼門關前撿回一命,也在那之後,曾接到他的電話,邀約聚一聚,但是當時因為我的行程都已排定,找不出空檔,也就在電話中稍微聊一下,沒想到之後就再也沒機會碰面了。

    告別式時去看他最後一眼,發現除了幾位家屬,同學也只有少數幾個人有得到訊息,或許因為沒有發訃聞,家人恐怕也沒有他朋友同學的聯絡方式。

    這位大學同學二十多年前就放棄牙科臨床工作,遊走世界,或者讀書,或者做生意,或者在大學教書,總之,都是他突然出現在你面前找你聊天,很少有人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個國家,正在從事什麼行業。

    倒是幾位出席告別式的,都是這一、二年他曾經找過、碰到面的同學,顯然他在兩年前知道自己來日不多時,也以自己的方式在跟世界告別。

    這些天我都在想,若有二年的時間,我會用什麼方式跟世界告別?若是只剩半年、只剩三個月,我又會如何安排我的行程?

想起古代偉大的帝王亞歷山大帝,在二十九歲就征服了歐亞非三大洲,擁有無數的財富,土地以及人民,可是他在三十多歲就因病而亡,在他臨死前,想起他一些朋友,他們的平和、他們的喜悅,他知道他們有某些超越死亡的東西,這偉大的帝王不禁哭泣:「我一無所有!」他命令部屬在他的棺木挖二個洞,他說:「我要讓人們看到,我空手而來,也空手而走,我整個一生都被自己給浪費掉了。我的手伸出棺木,好讓每個人都能看見──甚至亞歷山大大帝也是空手而走的!」

    是的,如果我們最後都是空手離開,什麼都帶不走,那麼唯一重要的,或許就是我們留下了什麼?

    我們辛苦地工作賺錢,無非是希望自己及孩子有更好的生活,可是當我們為了達成目標,不擇手段,是否得到完全相反的結果?為了錢殘害環境,禍延子孫,最後錢只能讓孩子上醫院治病?

    我們離開世界,留下的是污染、垃圾,還是留下溫暖與美好的事物?

    你會花多少時間來跟這個世界道別?

   作家紀德曾說:「我總是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,好像隨時可以起身,可以離開。」

曾經有觀光客去拜訪波蘭有名的猶太學者海飛茲。觀光客很驚奇地發現,這位學者的家只是一間擺滿書的簡單房間,唯一家俱是一張桌椅和另一張長椅。觀光客問:「先生,你的家俱在那裡?」海飛茲回答:「那麼你的傢俱呢?」觀光客不解的說:「我的家俱?我只是來這裡的訪客啊!」這位學者回答說:「我也是!」

呵~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!

「夫天地者,萬物之逆旅,光陰者,百代之過客。」不管是六十年,八十年,人究竟只是地球短暫的過客而已!人一生最後能留下來的,不是費盡心機積聚在身邊的財貨,其實我們唯一能擁有的就是我們付出去的東西,以及我們分享給世界在人間流轉的善意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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